多工時代,藝文工作者可能的備忘錄——專訪簡莉穎X陳韋臻

採訪撰稿|李鴻駿       攝影|李霈群

相識十餘年的簡莉穎(作者)與陳韋臻(編輯),一人從劇場跨足影視,一人則自接案到與工作夥伴成立公司,究竟在藝文界翻滾多年的兩人,對於產業現況有什麼未竟之言?在這次《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的合作過程中會又有什麼感想?

 

編輯,如同專案的統籌

已是劇場票房保證的簡莉穎,11月推出劇本新作《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以下皆稱《馬密》),歷經一年的田調、半年的撰寫,簡莉穎在創作動機自陳「最累的劇場作品,毫無疑問是《馬密》。」這部獲得兩廳院「駐館藝術家」補助的大戲,劇裡探討台灣在九〇年代同志與愛滋運動之間既張力又複雜的紛紜樣貌,在預購第一天即火速完售,加演場仍一票難求。書中第二部分則收錄台灣首部BL搖滾音樂劇《新社員》。

「一部劇本,最重要的就是要被演出!」為了劇本流通,為了更容易被搬演,簡莉穎才有將創作集結出版的念頭。她與陳韋臻相識十餘年,《馬密》並非是兩人的首次合作,2017年,陳韋臻便曾擔簡莉穎第一部劇本集《春眠》的編輯。回憶起當時狀況,陳韋臻說:「對大出版社而言,他們不曉得怎麼去操作這種劇場作品;對風格特殊的小出版社來說,簡莉穎的東西多元度很高,但我不想讓作品被既定印象綁住(比如女書店也有出版女性劇本),所以我只找了接受度相當廣、作品又非常另類的一人出版社。」

簡莉穎從第一部劇本集《春眠》,就將作品交給沃時文化的出版總監陳韋臻操刀。

 

問起為何將這二部作品放在一塊出版,簡莉穎先打趣地表示:「因為都是男男!」隨後又補充:「正經來說,《馬密》是社會寫實,《新社員》則是日式純愛,兩部作品收在一塊,是用不同角度回應同志或是性少數群體在不同光譜的故事。」

編輯事雜,細節肥大。陳韋臻認為,編輯的工作就像是專案統籌,大至作家作品的定位,小至文字細節的糾錯,這些事情都得由編輯一手包辦。比如說,《新社員》這齣動漫風格的青春劇本,簡莉穎使用如「S氣大開」、「病嬌」等專有名詞作舞台指示,然而,這也令陳韋臻感受到作家與編輯間的差異:「編劇在寫作過程中,舞台指示會跟著台詞裡想像的語感進行;而作為編輯,則會考慮站在讀者的角度思考到底能不能看懂、是否要加註解說明。又比如,一個前男友的角色,隨著劇情他的身分不同了,稱謂也隨之改變,單以劇本的閱讀體驗而言,讀起來便會有落差。這些都是編輯必需挑出來特別處理。」

而最後的成果,也反映出編輯對這份工作的愛與想像:「《春眠》因為是第一本簡莉穎的作品,我們安排了她與劇場人的對談與採訪,以此更定調她作為劇作家的特質,也讓大家認識她這個人。」而這次在《馬密》的安排上亦有同樣用心:「我們找了紀大偉來撰寫導讀,刻意不讓《馬密》只跟劇場界對話,而是期待能有橫向的交流。這是編輯在做的事情。」陳韋臻說。

 

新的方式,創造/保護新的創意

2020年,簡莉穎帶著劇場的種種累積,跨足大幕影視擔任內容總監,主要任務便是「找案子、開發案子、把案子做出來」。為求開發更多的創意、找到更多的好故事,簡莉穎將目光放回熟悉的劇場,從中尋找值得孵育的故事之蛋。

整個故事IP開發過程,首要克服的問題便是「投注的成本與開發成果的價值衡量」。簡莉穎表示,同時有在做影視跟舞台劇的開發,「舞台劇部分,前期先做規模小、演員三個人以內的舞台劇,之後再以此做改編。這種模式的差別在於,從舞台劇的角度出發,不同的切入觀點會帶來不同的創意。」

從劇場跨足影視的簡莉穎,聊到影視IP與舞台劇在開發,從經費到做法上的差異。

 

不過,故事的孵化之旅多舛,常因各種問題停在窘途。「影視部分,其實很多故事在我們內部的討論就無法通過,有時候則是編劇換了兩三次,每換一個必需給潤筆費用,基本上你的預算就沒了。」她苦笑地說。

除經費問題,如何拿捏商業性與議題性的平衡,亦是簡莉穎長期思考的課題:「我自己收到的一些案子,容易被正在流行什麼或者第一直覺想到那個類型會有什麼樣子帶著走,比如很多懸疑類型片最後會都變成套路,但我認為先確認自己想說什麼,再加上類型,這才有意義。」

相較於簡莉穎以跨界合作的方式激發創意,陳韋臻則是嘗試以另一種形式來保障創意。長期從事文字工作、曾任《破報》記者的韋臻,作為乙方,卻沒有足夠的資源與甲方協商談判,長期以來面對接案者勞權、所得與資源分配的弱勢,陳韋臻不禁思考:「我們除了拒絕接案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於是,在2019年陳韋臻與當初《破報》夥伴們成立「沃時文化」,以公司的形式接案,期待能率先建立起甲乙雙方更平等的關係。如此改變在於,對內資源可以自由分配、自主性的調整支出,最重要的,是取得與案主討論「事情該怎麽做」的話語權。

其中,沃時團隊的特色在於互相平等、沒有階級,夥伴們採取的是「專案責任制」,陳韋臻說明:「有誰想做哪一個案子就去接,那個人自然會變成統籌的人,其他夥伴便是支援者,執行層面也會有更外部的合作夥伴。」

不過,沒有老闆的團隊,不免令人好奇,究竟是如何挑選案子、決定案子? 難道沒有意見衝突或力氣不夠的時候?「這種情況當然會有,因此我們有更外圍的合作夥伴。我們是否接案,最基本的考慮有四點,一來要有興趣,二是判斷預算充足,三要考慮案主的需求,與我們可以發揮的空間,最後則是能否找齊合適的夥伴。」陳韋臻不諱言地說。

 

給同路上的後繼者

關於找尋合作夥伴,簡莉穎同樣心有戚戚:「在大幕的開發工作,同樣得到處找人,找人改編、找人寫作、找人演出⋯⋯比如像安琪的戲(按:安琪與簡莉穎曾多次合作,目前以其故事IP發展成舞台劇《愛在年老色衰前》,呈現單身女子尋覓愛情的過程。)我就會找同樣關注女性議題的編劇合作。總體來說,我作為劇本開發與整合,也許一個案子會需要不同編劇,需要調配有不同能力的人,當然最後我自己要下去重寫、改寫,也不會比較輕鬆。」

知道人才在哪裡,什麼人適合什麼題材,在在考驗簡莉穎識人、用人的能力。事實上,這也是所有文化工作者,或多或少會遇到的難題。

問起兩人給同路上的後繼者的建議,在這個快速異變的時代,藝文工作者被要求「斜槓」、「多工」,還得保持著不輕易言棄的彈性,如何維持被日常瑣事消磨的初心?

關注藝文工作者勞動權益的陳韋臻,曾以「藝文牧民」自喻,道出處於文化生產體制內的自僱者、接案者的困境。藝文工作者的業務既多且雜,在無論破碎或固定的工作項目裡,為了避免長期的內耗,陳韋臻建議「朝自己在乎的方向持續累積」;簡莉穎則提醒,台灣的創作環境,無論劇場或影視,不太可能一切完美,永遠沒有足夠的錢、完美的舞台與充份的時間,「一直抱怨環境體質其實於事無補,懂得變通並創造最好的條件,才是最重要的事。」
 

 

簡莉穎 作家
1984年生,彰化員林人。
畢業於東華大學原住民語言與傳播系、文化大學戲劇系、台北藝術大學劇本創作研究所。
現任職大慕影藝內容總監,曾任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兼任講師,舞台劇編導演超過30齣。
2011年4月《PAR表演藝術》雜誌選為「十位表演藝術新勢力」之一;2012年《PAR表演藝術》選為「戲劇類年度風雲人物」;2015年國家兩廳院「藝術基地計畫」駐館藝術家。
著有簡莉穎劇本集《春眠》、《服妖之鑑》、《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

陳韋臻 出版人
沃時文化出版總監。中央大學藝術學碩士,資深採訪編輯,曾任臺灣青年文化刊物《破週報》記者,為多家電影、藝術、文化媒體撰寫專題及人物專訪。
曾獲國家藝術文化基金會2017年第二期補助「趨向非典版塊的日常──藝文青年勞動口述史」,展開藝文非典化研究迄今。擅長當代文化現象銜接歷史發展脈絡,曾參與各文化場域之口述出版之採訪撰稿、編輯。參與出版作品包括:《拒絕被遺忘的聲音:RCA工殤口述史》、《以進大同:臺北同志生活誌》、《說 他們的故事 讓我們改變-移工、新住民與臺灣律師 生命交會的絢爛花火》、《威尼斯雙年展-臺灣館回顧》,企畫編輯包括:《拆解藝穗•十年報告》、《一瞬二十:臺北電影節二十年紀念出版》、《踏青:蜿蜒的女同創作足跡》、《編年‧卅‧北美館》等。為「109年臺灣電影口述歷史研究暨影像紀錄計畫」計畫主持人。

沃時文化有限公司cultime.co.ltd
  沃時文化有限公司成立於2018年,由一群當代藝術、文學、電影、設計等不同領域的藝文工作者所組成的工作團隊。我們藉由創造性的途徑,看見公眾視野之外的台灣歷史,透過文化生產與人員培力,轉化知識為可共享之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