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的愛與信仰之路——跨海連線的出版對話

採訪撰文|許天祥、陳胤慧             攝影|盧薏

當同志戀情碰到宗教,往往都是最艱難、最富爭議的地方,即使在社會的開放之下已經漸漸明朗,仍可遇見許多不同的聲音、在這上方打繞與爭辯。
在台灣,宗教之於同性愛情,雖已有不少神職人員出面祝福眾生平等的愛情,但仍有更多的人,以信仰為名而反對。
在2020年底,我們收到了一封投稿,來自法國的半自傳小說,由譯者季苗所投稿,就是述說著這樣的一段故事……

受訪人/ 作者朴雨歌(Hugues Pouyé)、譯者季苗

《我處祂方:一名巴黎同志的愛與信仰之路》

這本書描述一位青年阿廷在攻讀哲學研究所期間,決定踏入教會,成為神父。但同時,他也不曾向教會的人避諱一個事實──那就是對於男人的渴望。

在擔任神職的期間,阿廷結識了馬龍,一位混血、黑膚的男性。與馬龍的相戀,在阿廷的生命掀起極大的波瀾。後來阿廷離開了神職,馬龍也離他而去。

之後的某天,阿廷接到馬龍的電話,過往的回憶映入眼簾……

質問人生、質問自我、質問愛,在神、同性戀與哲學的糾纏下,一段對於自我、愛、宗教意義的人生歷練與自我剖析。

 

來自法國的聲響

架設好視訊,我們與遠端的法籍作者朴雨歌(Hugues Pouyé)、譯者季苗,開啟了一段專訪。在語言隔閡下,這對我們來說是個極大的挑戰、提出一連串我們身為讀者與編者的疑問。

──既然是真實經歷,為什麼要歸類在小說、而非自傳呢?

「我希望能透過書中的人物來表達,而非我個人。」作者雨歌回道。

雨歌表示,寫作是很困難的,必須、也希望做到去區分小說和自己真正的人生,透過小說,去敘述自己想說的東西,但同時不要太過度把自己的人生真實的經歷混和進去,這是很重要的一點。在撰寫這本小說時,也一方面整理著自己的思緒、以及尋找被遺忘的細節。

雨歌:「寫作的同時也是對自己人生做某種程度的修正、改變,讓自己的人生可以不一樣。透過寫作來對人生重新掌握或者是將其轉變。」

作者從20歲進入教會,13年後成為神父、過了3年的神父教會生活,最終接受了自己、放棄了神職,便開始執筆寫下這本書。雨歌非常喜歡聖奧古斯丁的《懺悔錄》,這本書也同樣的方式對神提問,有時甚至是用非常反叛的角度去質問。而這本書也是對於人生無法解決的一些困惑、困境,所做的一種宣洩,這樣的宣洩也同是具有某種療效,治癒原本的傷痛,並進一步的去分析整理,他在最初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又是怎麼想的。雖然這本書擁有強烈的自傳色彩、但作者仍區分了自己的真實人生,使它圍繞在自我的吶喊、對神的質疑、對自身的懺悔。

20歲進入教會,13年後成為神父,最終選擇接受自己而執筆的雨歌(圖右),將自我質問的心路歷程透過文字轉化成了小說。(圖左:譯者季苗)

 

 

──想請問季苗,這本書雖然是講述一個法國的故事,但您在翻譯人名、甚至裡面的一些對話時,卻相當的「台灣口語」,請問這是您的有意為之嗎?

「是的,」季苗回答,「我在處理人物譯名時,毫不猶豫就放棄了像阿德里安、馬爾科姆這類外國味十足的音譯名稱,而選用阿廷、馬龍這種『很台』的名字,正是希望讀者可以忘記這是一本法國小說,希望能夠讓讀者能將自己、將自己周圍的環境投射進入故事裡,同樣的故事也可能發生在台灣,他也可能是你我身邊的故事。」

 

「祢,還陪伴著我嗎?」

書中的阿廷曾認為「神」、「信仰」才是自己真正的道路,但後來一切都變了。

在教會的環境中阿廷知道自己的愛應是對世人的、眾生的愛,直到遇見馬龍,發現他愛的是一個「人」,一個特別的人,透過這樣的經歷,開始對信仰有重新的詮釋。

再加上,他愛上的這個人是與他同性別的人,這在一般教會中是不允許的。這愛的轉變過程是矛盾、衝突與自責的。

阿廷曾自以為真正的選擇面臨著轉變,只能不斷與神「商量」、「辯論」著,到底我成為我自己之後呢?是不是能夠因為我的改變,而跟神的關係變得更好?

「祢還陪伴著我嗎?祢會因為我的轉變而遠離我,還是依舊會陪伴在我身旁?」

聖經:「就去做你自己吧!成為祢自己吧!」

於是,阿廷離開了教會,決定跟隨著本心和馬龍在一起。

「某種程度而言,阿廷並沒有背棄他的信仰。」他留下了這樣一個註解。

 

叛逆性的神職者

書中的教友們有人知到阿廷的心之所向後,給予鼓舞、甚至鼓勵他們互相愛對方,書中安東尼修士甚至說到「阿廷不是你路上的阻礙。他這很可能是你路途上的一部分,好好地用他愛你的方式愛他吧!」

我們在看見這段經歷後,感到非常溫暖、便詢問了雨歌在這本書中,教會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現實中的教會又是如何看待同志問題?

雨歌表示,這個問題需要分成兩個來個別看待,今天教會對於同志的看法、和這本書中人物呈現出來的意念。

首先,書中阿廷的內心經歷了兩種撕裂。

一是知性與哲學上的撕裂。

教會告訴世人要成為自己、承認自己,在阿廷承認自己後,教會卻要他不斷否定自己的情慾,即使知道這些感覺是真實存在的。

二是情感上的撕裂。

在教會當中阿廷無法體驗到所有身為人的感官、性欲、情感。教會壓抑了這些人應該擁有的所有情感。

所以阿廷批評了教會的虛假與矛盾,即使阿廷盡力的去承認自己、成為自己,而教會大多數人選擇的是忽視、甚至否認。只有少數人願意表達支持。

雨歌最後也表示:「無論現實還是書中,我都很慶幸都有像安東尼修士這樣『叛逆性』的神職者存在,給予這樣的溫暖與海量。也因此他是我書中最喜歡的一個角色。」

這場跨國界、語言的出版計畫,透過編者季苗從旁翻譯與協助,連結起作者與編者的對話。(圖左:編輯 陳胤慧、許天祥) 

 

從文字回到現實

「傳統教派教導神愛世人、包含同志,卻不愛同性戀,這是矛盾與虛假的。」

回到現實中,在神學中「人與愛」的種種情感應是沒有界線與區別,但是現實教會裡反而透過教條,禁止了神職人員的「性欲」、「情感」必須達到守身貞潔,在同志議題更是模糊。而在天主教教會裡,雨歌也認為並沒有統一的、唯一的看法,而是各自有各自的態度。

以若望保祿二世、方濟各兩位教宗的態度,也可以看出不同。若望保祿二世很明顯地顯示教會並不懂得同志問題,甚至也不想去了解。而方濟各則曾公開表示過,他沒有立場去評斷同志。

而雨歌認為,問題不是在於教會與同志的關係,而是根本的教會將「性」聖化的緣故。雨歌透過大量閱讀與研究天主教文獻,提出了一個觀察,耶穌基督的誕生,並不是透過男人與女人的結合。而這樣的概念,被移植到教會裡,十一世紀前神職人員是可以結婚的,但後續被禁止。這是一種希望把人給聖化的表現,純潔、守貞成為了信條;情感、性欲則被壓抑。

但耶穌基督應該是普愛世人的,即使面對著性工作者,也不存在任何批判的眼光。如果教會要在這個問題上進步的話,應解除神職人員的禁婚、讓人都能接受並承認自己的情感與欲望。我們可以看到方濟各是支持教會轉變的,但他周身仍有許多的反對者。

──想問問雨歌,對於這本小說在台灣的出版抱有什麼想法?有什麼要給台灣讀者的話嗎?

雨歌:「寫作讓我回去尋找自己人生的意義在哪裡,讓我重新體會發生在我人生中的斷層,或許我曾以為的離開不是真正的離開。這是書寫對我的意義。而寫作的工作不僅是作者的工作,也是讀者的任務。這本小說能夠透過翻譯成別種語言繼續存活下去,某種程度來說是種再生與複製,在別的國度、文化裡重新出發,繼續被讀者閱讀,這樣的機會也讓我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再繼續寫下去。」

 

彼方的她—責編 陳胤慧

初次看到這份書稿,我心裡的第一個想法是,他很適合台灣。以身為亞洲第一個通過同性婚姻的國家來說,在同志議題上要再更進一步,從宗教著手應該會是個不錯的突破點。

再次細讀這份書稿時,我卻想著,撇開這本富有議題性的主題,這本書就真的是個非常真切、非常美麗而深沉的一段故事。人生而在世,都應該熱切追求的,對於生命的熱忱。

而在我自以為讀懂這本書時,訪問了雨歌與季苗之後,才發現這本書的內裏,還有許多我未曾想過的意涵。

對於神學的觀點、關於哲學的議題,在書中淺淺談及的內容,在訪談過程中突然變得有深度且立體。回頭再次去讀,才發現短短的句子中,其實是雨歌多年的心力與見解。

「能讓這本著作,以不同的方式重生於台灣社會」,聽到雨歌的期待,我突然產生一種全新的責任感,在編輯這本書的過程中,季苗和我花了許多力氣在討論書中的文句。對於翻譯書,總需要非常小心的處理,要保留原旨,也要通順達意。而我們兩個對這本書的期待,一方面是希望保留原著的意念,同時也應該要讓他很生活、很貼近、很……不受限!不受空間、語言、時間等等種種的限制,讓讀者在閱讀的時候也能夠感同身受。

這本書裡,訴說的不只是一段浪漫感情故事,許多深沉的意涵藏在文句與對話之中。希望大家可以喜歡這本書、享受這段故事。這邊想借用季苗在譯者序裡的一段話,送給每位讀者。

「一個社會如果浪漫得起來,便能夠真實的看見每個個人,每一個特別但普通卻各自精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