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新/文 林夢媧/攝影
《超能水滸》自二〇二二年問世,其後陸續有系列作《超能水滸:武松傳》、《超能水滸:朱仝傳》,組成《超能水滸:明亮三部曲》。二〇二六年再有《超能水滸:魯達傳》上市,正式開展《超能水滸:幽暗三部曲》的第一章。本文針對沈默新書進行問答,請他儘可能無保留地講述清楚,是怎麼樣構思主題,又是怎麼樣進行小說細節設計與寫作。
一問:「依據過去你的說法,《超能水滸》系列都是由抽象概念或腦中圖像而啟動,那麼新書《超能水滸:魯達傳》很明顯就是黑暗吧?但讀者可能會好奇的是,為什麼想要寫黑暗呢?甚至把黑暗變成一種超能力?」
一答:「文學總是帶給我另一面的認識與想像。可能黑暗是不好的、負面的。但事情不是我們想的那麼簡單吧。黑暗是光的取消。但黑暗更是無所不在。人類渴求光,但人類不渴求黑暗嗎?我不以為然。
尤其在強光照射的年代,我總覺得人更需要黑暗安養自己的私密。強光讓人無法睜眼,甚至暈眩難忍,像是連自己的影子都失去。人類需要幽暗,一如需要明亮。更進一步說,完全的光亮、完全的黑暗,人什麼都看不見。我藉由小說中前後任兩位魯達的差異,去探討黑暗與人的關係。同時,又將關於黑暗的想像,具象化為物理可見的能力,以之承載幽暗做為隱密守護的可能性。」
二問:「所以,對你來說,黑暗是重要的,甚至是好的東西?」
二答:「人的心本就是幽暗的,太多弄不明白的東西,都在我們的心底。有誰真的能夠完全認識清楚自己?而整個心理學的建構,不就在於把人心的幽暗,拉到文明的解析裡而存在嗎?
近來,我著迷於重讀三島由紀夫作品,他華麗如織錦的文字本事,當然是高的。但我更喜歡他驚人的意象組合能力,套句周星馳電影經典臺詞說的『估你唔到』(猜不透你),比如說居然把金閣與菊花還有女性乳房連結在一起,怕不怕啊你。後來的日本作家,如最喜歡玩組裝不相關事物的伊坂幸太郎,像是《死神的精準度》、《蹺蹺板怪物》、《重力小丑》,根本就是三島由紀夫詩意技藝遺產的再現。
總之呢,《金閣寺》有這樣的描述:『……因為金閣本身,只不過是被精心建築、形塑的虛無。眼前的乳房亦然,雖然表面上明晃晃放射肉體的光輝,內部卻充斥同樣的黑暗。它的實質,是同樣沉重豪奢的黑暗。』讀來醒神,讓人耳聰目明。
所以說,光輝與黑暗,抑或實質和虛無,都是人類文明與意識判準下產生的分立觀念。實際上,整個天地自然根本沒有這樣的分別。我們不需要把好壞善惡正邪套用在黑暗。黑暗是人類認識自己的方法,也是通往內心的密徑。有一首詩寫『黑暗是有用的╱一直關於╱有用的感覺╱╱但有時╱黑暗沒有╱地方可以去』,這就是我的真實心情。」
三問:「魯達對黑暗的運用,感覺讓人有點心驚肉跳,很接近某種邪惡的操控?」
三答:「控制就是不好的嗎?無控制就是好的?我在《超能水滸:魯達傳》思索這樣的議題。寶藏巖看起來沒有明確的控制系統,但你仍然讀得出來裡面具備秩序。而超臺北明明實行嚴酷的體制,卻好像整個城市是失序的。
譬如現在正夯的AI也只是工具。人類用刀,有人用刀料理,有人用刀創作,有人用刀學習技術,也有人用刀殺人。AI與貨幣、武器,都是人類創造的,卻帶著吞噬人類的特性。這些工具幾乎是反客為主,讓人類圍繞它們而活。
標準作業流程在當代文明社會也已經司空見慣,愈是嚴密的SOP,可能在解決既定問題時有更好效率,但也帶有機械感,同時也愈是讓人覺得像是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為我們諭示的人類系統迷宮。
我對黑暗的看法很複雜,魯達的絕鋒能力自然也載入我對這些人間事務的觀想。黑暗有時通向邪惡,有時通向善良。端看人類怎麼對待、使用黑暗。就像魯達的眼盲,在同樣眼盲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見解裡變成:『失明對於我沒有成為澈底的不幸,也不應該把它看得太重。應該把它看作是一種生活方式:是人類的一種生活方式。』這段話我也寫進《超能水滸:魯達傳》裡。真的,黑暗是一種生活方式,不一定好,也不必然壞。」
四問:「間諜,在你的理解裡,是否為最黑暗的人類工作?」
四答:「間諜與臥底,前者基本是指國對國或企業,後者則是組織對組織,但兩者都是這一邊的人潛入另一邊。這讓我很感興趣。當然也因為看過很多厲害的間諜、臥底作品,我在《超能水滸:魯達傳》後記明確列出來了,這裡就不說。
以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的《哈瓦那特派員》來說,一個賣電器的普通人,只因為想要多賺一點錢,胡扯一些國防機密,結果居然被採信了,甚至把吸塵器的內部裝置捏造成原子武器設計圖,也有間諜單位願意買單,完全荒誕可笑,但又讓人悲憐地看到戰爭、間諜的某種實像。在格雷安.葛林對情報遊戲有意義嗎的質疑下,我看到人類另一種幽暗式生活的深處。
還有古龍那本可能是武俠小說裡最好但也最失敗的間諜作品《白玉老虎》,最好指的是裡面人物的形象塑造,以及臥底作戰的鉅細靡遺,最失敗指的是古龍因為諸種緣故沒有把他畫出來的宏大規模寫完,匆匆束筆。但我還是喜歡這套武俠諜報小說,那種詭計交戰驚心動魄,臥底的凶險處境與人性道德難題,在在都很吸引人。
如果用『偽裝自己在另一邊生活,竊取機密與成果到這一邊生活』定義間諜,稍微誇大一點來說,我想,每個人都是間諜都是臥底,我們都喬扮自己,設法在另一邊生活,但其實只想回到這一邊過自己的真實生活。比如說上班,哪個人不是戴著面具或者是裝上一張假臉去工作?間諜的身分,可能離我們並不遙遠。我在《超能水滸:魯達傳》就想要推進這件事,讓人在己方、敵方的兩種生活裡擺盪,從而領會無論哪一邊都有人性的持續發生與毀滅。這當然是無從閃躲的黑暗,而唯有直擊它,我們才能真正活得像個人,才可能擁抱明亮溫柔的心。」
五問:「四部《超能水滸》寫下來,顯然你對超能力的設計已經很得心應手了。既然如此,為何不就直接標示《超能水滸:魯達傳》是超能力小說,畢竟已經沒有武功,又何必稱它還是武俠小說?」
五答:「如果是純西方的超能力,確實不能是武功。但相信你有注意到,裡面還有一套罡煞九式以及各種隨後的變形,比如罡煞拳法、掌法和杖法。當然罡煞九式在小說中出現不多,占比非常低。即便如此,還有一個明顯的連結就是,賜力是氣,絕鋒能力是招式。我在描寫賜力與絕鋒的使用,代換為氣與招,應該不難看得出來武俠元素的活化。
而且我是武俠人,我寫的作品當然是武俠小說,不管是《劍如時光》這樣的武俠主義小說,抑或混同各種類型文學的跨武俠小說《超能水滸》系列,全部都是武俠。我不想要因為武俠小說背負了太多的定見與既定印象,就捨棄掉武俠小說的傳承使命。相反的,我積極地開展更多將非武俠或反武俠的事物吸納入武俠的嘗試。這也就是說,我可以用各種方法與素材重新定義當代武俠,而不必受限於既有的分門別類。」
六問:「武功或超能力的施展,在你的書寫裡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可以讀到精心設計與脈絡演變,你也很擅長寫戰鬥畫面,但偏偏小說裡總是透露出反暴力、反戰爭的思想。你怎麼看待兩者間的矛盾?」
六答:「瑞士攝影家尚.摩爾(Jean Mohr)曾經在《另一種影像敘事:一個可能的攝影理論》寫『假如你是一個攝影家,卻不試圖去拍攝讓自己著魔的對象,那又怎能從這種情境中解放出來呢?』
換句話說,我是一個寫作者,就得盡全力寫作讓自己著魔的事物,包含情境與體驗,能不能獲得解放是未知數,但至少必須面對。人類的能力與技藝,都是我著魔的事物。武功與超能力是對人類力量的想像,甚至把天地或神的力量放進裡面。人不是人自身而已,人包含著很多東西,人和自己,人和他人,人和世界,人和愛情,還有人和力量等。我想把這些事情想清楚。想清楚不是說要找出答案,而是我可以理解、接受的說法。一種說法,比一種答案,更有趣,更有彈性,無關於正確性,只是身為人可以讓自己身心安頓的說法。
戰爭是人的力量所產生的東西。原本對力量的探索與發展,到了人類自己無法掌控,又或者說想要用戰爭驗證自身力量的極致,戰爭可以說是人類力量探討的最大化副作用。不管是人的智慧、科技、肉體,力量更多時候帶來了邪惡。因為力量讓人沉迷難忍。但深入研究自己的力量,卻能夠在關鍵時刻棄用,才是力量無比高貴的時刻。於我而言,反暴力、反戰爭指的是,以文學消解內在想要用力量征服與己不同觀念與他人的慾望。看起來是矛盾,實際上是相合,唯有收回力量,方真正懂得力量的運用。
瑪雅.黛倫(Maya Deren)在一九四八年有一部獨立製作短片《暴力沉思》(Meditation on Violence),找來華裔武術家、舞者趙朝邦(Chao-Li Chi)演繹中國武術,短短十二分鐘多的影片,武舞者打了一套柔拳、一套剛拳跟一套刀法。柔拳與剛拳是在黑與白牆有限的室內空間施展,經由跳躍與旋轉,忽然就切換到室外開闊的環形場地拉開刀法,然後又轉入室內,接下來最神奇的事發生了,導演讓武舞者的動作倒轉播放,從剛拳逆時回到柔拳。整部電影像是在夢境中打拳,武舞者在打第一套柔拳其實就見得大量收放自如的動作,沒有往外崩,反而像是要儘可能把殺傷收回來。而由內至外,再由外返內,也有武術內外合一的哲理。這絕對是我心目中最好的武俠電影前十名之一。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只能用作品思考一些困擾我或者我非常感興趣的事。寫作就是我思考事情的方法。我最喜歡的大小說家之一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很明確地說過『小說是對存在進行的沉思。』思考是人類最精美的力量,小說寫作具有這樣的力量。思考與寫作讓我保持沉靜、低調無聲。真正喜愛思考與寫作的人,會愈來愈懂得消除力量的重要性,不急著宣告、呼籲,而是慢下來讓一件事情在自己的心中不斷淘洗。換言之,思考與寫作必然具備收回力量、反力量的特質。以文學進行任何形式的開戰,在我來說簡直匪夷所思。我相信文學的本質就是反暴力、反戰。」
七問:「你的小說確實存有濃郁的沉思特質,也會把沉思轉化成世界觀,《超能水滸》系列就有理性與反理性、感性與反感性並存的現象,像是超臺北制度,好像一切只憑星魔的喜好統治,實際上他們仍舊要活在萬劫教條秩序,且整個環境都試圖壓制感性能量,想要把極權邏輯推行到日常。寶藏巖看起來自由隨興,一切秩序井然,就連物資分配都像是有某種美好的潛規則或默契。在《超能水滸:魯達傳》更是鮮明,特別是魯達等人物都是充滿感受地在執行必須有清晰理智的間諜任務。我好奇你怎麼看待理性與感性?」
七答:「英國詩人派西.比希.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說過『理性重萬物之異,想像重萬物之同。』這句話我再同意不過。寶藏巖的同一者,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絕鋒能力,每個人也各自有自己的模樣,但他們同樣擁抱末日桃花源。而超臺北的統御者看似各有各的名號與圈域,實際上卻活在萬劫的陰影下,必須依照固定制式的方法。
我一直覺得理性跟感性不是分立的兩面,有人用理性思考,也有人用感性思考,或者說理性是充滿邏輯的思考,感性是充滿感受的思考。兩者都是人類對存在進行思考的方法。理性的對面應該是想像,而理性的反面則是無意義。
按照米蘭.昆德拉定義的『想像,它從理性的控制,從關心是否逼真的憂慮裡解放出來,進入了理性思維所無法達到的景致。』所以,想像是理性的解放,想像是理性的超越。想像不是無意義的混亂,而是帶有深刻思索性的能力。想像具備魔幻性,同一者的絕鋒能力就投入我這方面的想像。《超能水滸:魯達傳》也藉由各種間諜行動的理性與想像,持續讓我逼近人類內在生活的曖昧朦朧。」
八問:「即使是通俗調性、文字較不巧雕細磨的《超能水滸》系列,你也總是帶著走向無人之境的創作野心,專注於小說的可能性。你寫的是愈來愈難賣的武俠小說,不是複製它過去的成就,而是開拓它。難道你就從來不擔心會影響市場性?」
八答:「市場就是數字。我在乎數字的詩意本質,但沒辦法在乎數字的累加。或者應該說數字不是我的能力,我的能力是文字,是思索。我沒有辦法思索單純的數字。市場已經超出我的能力範疇。
市場就是現實。我當然不可能不擔心。尤其《超能水滸》系列轉向電子書出版模式後,更是銷售慘淡。雖然很遺憾,但我有更急迫的事要做,就是把腦袋的世界寫出來。這是我的幸運。寫作是我真心喜歡的生活方式。看到出版社傳來的電子書結算表,受挫、焦慮在所難免。畢竟是我的能力太有限了,我不能發展更討讀者喜歡的風格。我就只能用自己的風格持續下去。
擁有社群實力的人我很佩服,畢竟經營粉絲很需要用盡真心,也是現今社會成功的標準。但我就是缺乏這種社交能力。我更珍惜自身的孤獨與沉靜,如果這樣的珍惜也能夠轉化成數字就太好了,可惜的是現實並不這樣運轉。我只能默默承受,儘可能寫好自己滿意的作品,把失敗的感受全力化入小說的思維,留住每一種我做為人的體驗。」
九問:「從Covid-19爆發的二〇一九年以來,到寫完《超能水滸》第一部的二〇二一年,至如今已經是二〇二六年,轉眼七年就過去了。上一本《超能水滸:朱仝傳》以光源小隊深入調查超臺北碎疫的事件,應該算是你對瘟疫時期的總整理?而《超能水滸:魯達傳》是不是可以定調為後瘟疫時期的黑暗故事?但為什麼瘟疫結束了,人類的光亮還沒有來呢?」
九答:「我想你說的很對。真的令人遺憾。好不容易解決了Covid-19這個恐怖大王,但為什麼我們好像還是沒有感覺到末日遠去呢?而且說實話,反倒是瘟疫時期更抱有希望,至少當時的生活極度平靜,而且整個地球進入休養期,人的心思好不容易有了更多沉澱的時刻。恐慌在所難免,但更多的是人彼此之間的溫暖與善意。反觀後瘟疫的現在,戰亂頻仍,人的自私卑劣大張旗鼓,民粹盛行,資本主義魔王的擴張簡直沒有盡頭,AI就像它的新型滅世武器。
我並非懷念瘟疫時期。我更寧願相信人類世界慢慢變好,只是前進的方向有時候看起來很災難。而現階段人類又迎向另一種末日。當時的末日是瘟疫,現在的末日是民粹與經濟。人類的最大希望值,都是在決心共同面對末日時才會誕生。
《超能水滸:朱仝傳》的確像你說的是對瘟疫時期的整理,帶著溫暖的心意與祝福,藉由己方人馬的犧牲,為敵方解決恐怖的碎疫問題。但其實這樣的善舉仍然會回歸到己身,畢竟瘟疫不可能只發生在敵方內部,而不擴散過來吧。
到了《超能水滸:魯達傳》,我也持續把大疫後的心情放進小說。世界的幽暗感愈來愈濃密,好像我們只能活得愈來愈卑微細小。特別是有心寫作的人。不依靠AI、不依靠社群、不依靠流量、不依靠市場,就只是單純用心思索各類人性困境與難題,這樣的寫作,還能不能存續於世?理解另一邊的人如何想如何做,是不是就能活躍這一邊的心靈,令其綻發美麗呢?
我不知道。答案從來不輕易,也不可能固定。而寫作是對抗無意義。寫作是找出自己的意義,再大一點說,就是找出人類的意義。我只希望我做得到這樣的堅持,也能更認真地守護這樣的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