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照/文 李霈群/攝影
註異文庫總編輯李霈群,邀請書寫《潔癖》的詩人林夢媧與《劍如時光》作者沈默,針對愛情、婚姻與女兒教養,暢談「在柴米油鹽裡呼吸,女性創作者的日常救命書寫」。而無論是結婚,或者成為母親,原先都不在林夢媧的生涯規劃中,陡然迎來這些生命的巨大轉變,逐漸生長出鎧甲與利劍。在李霈群的精心提問下,一步步探究林夢媧與沈默的生命故事。此為下篇。
▉自我毀滅與生死交織的真心陪伴
李霈群:「母親即使有委屈以及身體病痛,可能也會想要撒嬌,但面對女兒,為了愛找到詮釋的方法,那是讓自己變得堅強,或者說成長的能力。這些都是很珍貴的經驗。」
沈默:「對女性來說,生命階段的開展都有點像自我毀滅,比如性愛就是一種受傷的體驗,生產也是,必須毀滅自己原有的形態,長出新的樣子。男性就比較缺乏這樣的部分。換言之,女性經歷生死交織,無論是月經、性或生產都是直接在身體上有痛感跟實感。我不可能有同樣的經驗,我只是在她身邊陪伴,用盡全力去共感。
我很常說跟夢媧談戀愛以後,像是她重新創造了我。我很深入理解她,雖然不能跟她享有同樣的疼痛、生死交加,可是我們一起度過這些時光。我們都沒有鬆手,也沒有放棄,每一次都有好好接住彼此。我低潮時她接住我,她塌陷時我也接住她。這裡面有努力與堅持,但更多時候是機遇,剛好接得住。我們很珍惜這樣的愛情。我每天都持續想要理解夢媧,每天把她當成新的人看待,好好地凝視她。
夢媧有時會問某些對男生來說很致命的問題,比如保有相愛十五年記憶但身體是十八歲的夢媧,跟現在三十幾歲的夢媧,我要選哪一個?我當下就回答說會選現在的夢媧,因為現在的她最美,擁有最好的時刻,擁有世界上舉世無雙的美。這些經歷不是空虛,是足足累積十五年的時間厚度長出來的東西,不是青春美麗的十八歲能取代。這是完完整整陪伴的十五年,此後我們還有幾十年的時間可以一起度過。
前陣子好像在講什麼事的時候,我說了一句妳現在的身材就是最好的身材。夢媧立刻眼眶紅流眼淚,但我並不是刻意誇獎,就只是真心這樣覺得。我一直想要融入夢媧體內,去理解她的全部,實際上當然做不到,因為我們各有各的孤獨跟局限。但我想要三十年、四十年甚至更長久地守望夢媧。如我這樣無名無姓者可以留下的東西,除了作品,就是和某些人的關係。而作品最終也是交由後世人去評價,跟現在的我無關。我此生真正可以自我評價,就是我跟夢媧的關係,也是我在這個世界所存有的價值。
不管是哪一種關係,情侶或者夫妻,都需要努力。相愛的裂隙,是一點點小事就會長出來的。愈小的事就愈需要討論。比如說今天想吃什麼,對很多男生來說吃什麼是不痛不癢無所謂的小事,但可能女性這邊是今天必須吃到的東西,你有沒有足夠重視,也就意味以後會不會足夠重視她的意願。
夢媧詩集《潔癖》也沒有寫什麼大事──當然生死是大事,死亡不可褻玩焉。畢竟夢媧生產經驗幾乎一隻腳已經踏入死亡國度。但《潔癖》並沒有直接寫那個經驗,而是在很生活日常的描述裡面,好好整理自己生命史裡的小事。我們可以一生很專注地處理自己的小事,還有比這個更幸福的嗎?」
李霈群:「我覺得人類能夠對這個世界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照顧好,也把身邊的人照顧好,因為是觸所能及,而且有能力改變世界的唯一方法。沈默對夢媧的照顧,那種無時不刻發出只要妳需要我就在的訊號,即使有時候是笨拙的直男,但對於恐怖的生產、生命經驗的女性而言,都是非常強而有力的後盾。夢媧在那些經驗後提升到更高的等級,就很需要另一半有同等的成長能力,去品味那些變化與心事。」
▉以丈夫的溺愛,度過那些創傷時刻
李霈群:「母親這個角色,就是很容易讓整個生命裡面都變成了其他人的客體。夢媧算是很早就必須開始面對這個議題,看似非常強韌堅定的妳,有過將自己遺失的時候嗎?」
林夢媧:「我坐月子在家休假了一個月,事實上還可以再休息,可是我已經迫不及待回去工作,因為那個時候我的價值觀有點錯亂。就是我現在到底想做什麼?我要好好休息把自己照顧好,還是應該回去工作好體現我的個人價值?可是我的個人價值為什麼一定要透過工作體現?當時身心卡住的另一件事情,就是我正在餵奶。後來我回去工作,就像每個餵奶的媽媽一樣,要帶擠奶器去公司,把它擠出來再帶回家。感覺像是蠟燭多頭燒,可是你不知道燒的都是什麼,彷彿在燒自身的理性。那種內在的混亂一直持續到我女兒兩、三歲都一樣。
現在回頭看會發現,那段時間我自顧不暇。但又會面臨很多奇怪的稱讚,某些人想用比較友善的方式應對我身為母親的事實。有一次我帶了一份水果進公司,要吃的時候發現長蟲,白色的小蟲在蠕動,瞬間恐慌發作、換氣過度,立刻跟主管請假說我要下班。主管答應了,可是我老覺得他在用什麼特別的眼神打量我。當我成為媽媽之後,我總會意識到那種眼神。到底是因我自己的不安感,還是因為他們真的有這樣做?可能兩者都有。
以前那種眼神會傷害我嗎?應該不會。但為什麼我成為一個媽媽之後會呢?為什麼成為媽媽反而是我的弱點?為什麼成為媽媽,我就不是我自己了?這件事情我花了蠻多時間在思考,但並沒有思考出一個結論,因為我是第一次當媽媽,第一次用媽媽的身分重新接觸人群。最後我是怎麼度過的?就是靠沈默的溺愛度過。有人說憂鬱症不需要講道理、不需要吃藥,只需要有人賴在你身邊,讓你感覺他很愛你、愛護你、關注你怎麼了,這樣就可以了。我覺得相當有道理。
我成為媽媽的初期,儘管可以好好抱著我女兒,去做任何媽媽該做的事,甚至做更多,可是卻覺得哪裡不太完整。原因可能來自某些區別對待。比如我去面試,人家會直接問:所以妳還要生小孩嗎?近期有生小孩的打算?後來想起來會覺得這些事情應該在面試的時候問?合理嗎?然後也會有人因為我是媽媽,就對我指手畫腳,覺得他可以教妳怎麼養小孩。這些事情都會讓我覺得,媽媽真的是太公共了。有更多經歷以後,現在可能就會回嗆:究竟是誰給你們膽子說這種話?
但當時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唯一度過的方式就是安靜。我不知道我怎麼了,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我的創作可能也沒有幫助我,因為創作的時候會一直深挖,挖出來的都不是讓人好過的東西。在陷溺的狀態裡,挖出來的都不會是寶石,而是自己掉落的碎片。有一段時間我沒辦法創作。一開始會擔心影響我跟沈默的感情,畢竟他是每天都在鍛鍊自己的作家,如果他發現伴侶不精進會怎麼樣呢?後來事實證明根本不會怎麼樣,只是他偶爾還是會逼我而已。」
▉關於女兒的現在式與未來事
李霈群:「聊聊你們的女兒。現在她已經開始有自己的思想,進入學校這個小型社會,接觸到老師或外界提供、與你們不同的一些價值觀。這對你們產生挑戰或恐懼嗎?有沒有發生什麼值得分享的故事?如何應對這些狀況?」
林夢媧:「很多事情的發生都會連結到過往經驗。一開始她進學校,我比較大的恐懼是怕她在看不到的地方被欺負。我不希望她處於無助的狀態。但我深知她是鬼靈精怪的小孩,雖然不像我小時候那麼強悍,但她很聰明,看到有人吵架會轉頭離開,不會那麼擔心。但二、三年級時,她在水池旁被一個男同學推了一把,兩個膝蓋與手都擦傷得很嚴重。我當時完全沒辦法接受。我第一瞬間想的不是跟沈默討論,因為他那種理性的直男討論,有時會讓我極度不舒服。我很激動,想直接聯絡老師跟那位小孩的家長。老師的處理是讓對方道歉,並要求那個男生上下課幫我女兒背書包。對我來說極度不合理!那個人都欺負我女兒了,你還要讓他接近她?
沈默的說法讓我火冒三丈:妳小時候發生的事是妳小時候的事,不要覺得女兒一定會像妳一樣遇到同樣情況。我小學很常被男同學欺負,我發現跟老師、家長反應都沒用,我的作法就是打回去,直接回擊跑來煩我的男同學。當女兒發生這種事,我立刻連結童年經驗,整個人爆炸了。沈默說這件事由他處理。後來老師調整處理方式,那個男同學也沒再犯,整件事才平息。」
李霈群:「妳會追隨女兒的成長經驗,不斷回收並檢視自己過去的人生經驗?」
林夢媧:「我會不斷理解到我小時候為什麼做那些事。有人說生兒育女是把小時候沒被養好的部分養好,但我沒特別感覺,反而覺得女兒在陪我重新經歷。我的童年重疊她的現實,讓我知道為什麼我有那些反應。我小時候沒人替我處理,所以我的方式就是打到對方不敢煩我。我很慶幸女兒不需要經歷這些。我發現我的恐懼是我女兒受到傷害。我們對女兒的要求,第一不准欺負別人,第二不要被欺負。有問題回來跟我們講,我們處理,別自己忍耐。第三是學習態度好,成績我不管。
但沈默常為了女兒不想起床氣得半死。沈默是嚴重的行程控,他不喜歡遲到,但我女兒不在乎遲到。我看女兒欺負沈默,我講不出體面話,因為我女兒可能覺得我每天都欺負他。後來改由我帶女兒上學。我跟她說,妳慢慢來,我不介意,反正我上班不會遲到,是妳上學會遲到。結果她突然自己就急了,對我大聲說,我真的要遲到了,妳不可以快一點嗎?後來她跟沈默說,換爸爸帶我啦,不要讓媽媽帶我,她都會讓我遲到。」
沈默:「我覺得女兒與兒子的教養確實有差。我看著女兒成長,強烈意識到女性從小就被教育有羞辱感。男生從小到處裸著跑也沒人在乎,長大後性關係發達,以前會被稱為情聖,現在就改稱渣男,其實內容一樣,只是政治正確變了。但女生坐著只是露出內褲,長輩就會提醒因為妳是女生所以不能露內褲,而不是因為妳是個人。這好像也解釋了為什麼網路社群很多男性會傳陰莖照騷擾女性,因為他們並沒有學習羞辱,這與從小到大的社會感知有關。如果今天生的是兒子,我可能仍會混沌無知。是夢媧與女兒教懂我女性視角,讓我意識到我享有的福利,以及她們從出生起就要背負羞辱感這件事。」
李霈群:「如果願意打開眼睛去看的話,就會發現往往習以為常的東西,其實思考過後就會發現那是不合理的東西。另外,女兒長大之後會怎樣理解跟認識你們的創作,你們會擔心嗎?有沒有做任何的準備?」
林夢媧:「她前幾年就開始讀我們的書,甚至背誦我寫給她的詩。我寫了不少與女兒相關的作品,網路上也有些對談紀錄,目前為止並不擔心。剛開始文學工作,在公開場合的發言以及文字紀錄,會帶著被家人看到有點尷尬的感受。我母親曾經問過我,你們寫的詩有時候會有跟性有關,一定要這樣寫嗎?我則是反問她,性有需要避免嗎?如果我今天是男的,妳還會覺得有問題?我母親一副唉我講不贏妳啦。
我所講的、寫的東西,基本上都會跟我女兒討論。像長輩他們可能會對我女兒表示,妳爸媽都是作家,妳的國語成績要振作一點吧。但我女兒滿好的,她會直接回說,爸媽是爸媽,我是我,有什麼關係?我女兒非常清醒。」
▉更好品質的人,獨立、喜歡且享受自己的人生
林夢媧:「媽媽經驗讓我帶女兒讀童話故事時,都會進行某種程度的拆解,跟她一起探討故事反常的部分。比如《白雪公主》最大的問題是公主都已經昏死了,王子還親,這樣有合理嗎?這個人會是良善的人嗎?還有蘋果,妳真的會吃陌生人給的東西嗎?然後《小美人魚》,只為了看過一眼的男人,就離家出走,而且還把尾巴拿掉換成兩隻腳,失去聲音。一個女生如果沒辦法為自己發聲,那會有多危險啊?最後還變成泡泡,真的有必要嗎?我女兒就會說對,但我不想聽妳講這個,妳可不可以只唸故事給我聽?」
李霈群:「你們跟女兒的對話,讓人覺得觀念與態度是開放的,你們並沒有把孩子當成必須絕對接受的角色,而是跟她溝通你們的經驗,還有需要她理解的事情,你們把女兒當成獨立思考的對象對待。這是我認為很值得珍惜的部分。」
沈默:「回南部時,常有人喜歡講我們的女兒像誰,比較像媽媽或爸爸甚至親戚,每次我聽到這樣的議論,心裡很不舒服。我們會跟女兒討論,她不需要像誰,她可以擁有她自己想要的樣子。所以,當我們女兒很理直氣壯地說她是她自己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因為她只需要成為她自己。她跟我們不一樣也無所謂,不喜歡文學就不喜歡文學。我們三個一起討論文學會很開心,如果不行,我們可以討論動畫或韓國影劇,找三個人都有興趣的東西,沒有必要局限某個領域。
我們希望她喜歡她自己。這才是人的重點,一個更好品質的人,前提是身為一個獨立的人,有自己喜歡的模樣,而且享受所有的過程。我直到接觸文學以後,才明白享受這兩個字的重要性。我們從小被教育的不是享受,而是整個制度的填充。我是一個喜歡建造自身秩序的人,但同時我在每一個工作都會享受過程裡面發現的問題與樂趣,以及新的領域與知識的學習。我希望女兒從小可以享受,尋找喜歡的東西,比如她愛看動漫、昆蟲與魚類影片,然後跟著我看《超能路人甲》的關係,喜歡車銀優。」
林夢媧:「她超迷的,每天一直跟我說媽媽車銀優好帥哦。」
沈默:「與此同時,我們也會跟她討論,韓國社會的內部吞噬性,尤其是男性對女性嚴重的羞辱與傷害,反向性地以夢幻美好的形式呈現在韓國偶像愛情劇。她會聽我們聊這些事,也許她並不懂,但我們想要讓她無意之間理解到,她喜歡車銀優是因為他在戲劇裡理解、尊重和照顧女性的樣子,並不是長相的問題,而是溫柔美好男生才值得愛。
我在很多公開場合說過,我不是一個很好的父親,因為是第一次當父親,這就表示我有不足的地方,我也會對女兒大小聲,每次對她發脾氣,我會認真地跟她道歉。人必須誠實面對自己所-造成的錯誤與傷害。我小時候常常被告知要誠實面對外界,卻從來不是誠實面對自己。但我們想讓女兒學習判斷自己,對自己誠實,想想看究竟自己行為本身到底有沒有錯。」
李霈群:「我們這一集聊到了母性的話題,那很多時候我們提到母性這個詞的時候,想到的都是溫柔的形象、接納跟包容的角色。夢媧反而讓我們看到了要成為一個母親,首先要成為一個血肉鮮明的女人,不管是生產、情感到養育的過程,不斷地撞傷自己,再重新長出接納自己、愛自己的辦法。從外在環境逐步回歸到自身的過程,夢媧確實讓我看到關於母性的新詮釋。」
南方家園小客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