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變形記,以詩定義生產創傷──林夢媧×沈默

關照/文     李霈群/攝影

註異文庫總編輯李霈群,邀請書寫《潔癖》的詩人林夢媧與《劍如時光》作者沈默,針對愛情、婚姻與女兒教養,暢談「在柴米油鹽裡呼吸,女性創作者的日常救命書寫」。而無論是結婚,或者成為母親,原先都不在林夢媧的生涯規劃中,陡然迎來這些生命的巨大轉變,逐漸生長出鎧甲與利劍。在李霈群的精心提問下,一步步探究林夢媧與沈默的生命故事。此為上篇。

 

▉填滿所有不安的感覺,每天以花式語言求婚

李霈群:「今天邀請到我很愛的一位詩人朋友。她氣宇非凡,我不確定用『母性』這個詞能不能描述她給我的感覺,她氣質凌厲,卻帶有強大的包容力,每逢我遭遇難事,就會想要去找她討抱抱,有時候也是討罵。有見過夢媧本人就會知道我在說什麼。而幾乎只要有夢媧在的地方,沈默也一定在。首先,想要先聊聊夢媧的婚姻與生育。你們從網戀到意外懷孕的過程,在我聽來非常驚悚,那是突然踏進全然未知、也毫無心理準備的未來。夢媧現在會如何敘述那段生命歷史呢?」

林夢媧:「婚姻跟生育不在我當時的人生規劃,比較偏向不婚不生。我跟沈默至今在一起十五年。一開始,我透過網路部落格讀到他的文章,知道他這個人很久了,我那時候還是學生,基本上所有狀態都是混沌未知。沈默是個寫作狂,早期我們透過MSN聊天,我掛在線上就是在等他上線,但他超跩,常常說個幾句就說要忙寫稿。不知道在跩什麼!

我們真正交往是第一次約會見面後,當時我剛上大學。在一起以後,沈默完全大轉變,超級積極,我們才約會幾次,他就說非常想跟我結婚。結婚這件事對我來說是困擾的,我很認真對沈默說,如果他交往的遠景就是一定要結婚生子,那我們可以分手了。畢竟完全不是我的規劃。

而在確認交往前,我幾乎算是威脅的,要他坦白交代過去的情感生活,包括前女友、約會對象甚至是一夜情對象。如果他已經結婚生子,最好直接告訴我,不要等我們交往,才讓我發現。

我以前對感情的想像、關係的不安全感都沉重。我不希望兩人之間還要猜度,但又無法確定怎麼樣的交代才能讓我安心。沈默的做法就是把身分證,還帶了戶口名簿、戶籍騰本,全部給我看,證明沒有任何婚姻關係。我甚至還問有沒有那種偷養在家裡誰都不知道的女人?他只回我說,家裡只養了兩隻貓,如果夜半時分貓會變形成女人的話,那他也真的沒辦法。

後來我們很順利的發展下去,但我還是不想要結婚生子。我覺得婚姻規劃很遠大,尤其我周遭幾乎沒什麼我認為是良好美滿的例子。但他一點也沒有受影響,依然抱著非常強烈的希望我跟他結婚。我直接挑明了要他等個十年,等我二十八歲再看看。

殊不知一畢業北上,半年後就懷孕了。來臺北工作後水土不服,腸胃不舒服,暈眩想吐,做過檢查後,中西醫都認為我不太可能懷孕。有一天實在吐得太嚴重,沈默帶我去家裡附近的診所就醫,醫生評估後認為該驗孕。結果,驗孕棒上出現兩條線,我拿給沈默看。他還一臉慌張,反問我是什麼意思?我說了就是懷孕,他臉上露出開心雀躍但又硬是壓抑住的複雜表情。我瞪著他的臉,想要弄明白他有沒有任何逼迫我左右我的意思。」

李霈群:「當時沈默的內心狀態是什麼呢?」

沈默:「跟夢媧交往,我心中有種強烈的歸屬感,想要讓自己歸屬於她。現在俗稱的生理性喜歡、心理性喜歡,全部都有,所以我幾乎是每天都跟夢媧求婚,當然僅限定以語言,沒有進展到逼迫她必須給出答案的行動。然後因為我看不懂驗孕棒,當夢媧跟我說是懷孕的意思,當下真的超級開心,因為此生可以一直陪伴她。但喜悅之餘又帶著恐懼,我深悉夢媧沒有這樣的考量,我也不想要以小孩脅迫她。奉子成婚,對我來說隱含某種世俗的威脅,缺乏尊重與愛。」

▉成為媽媽,居然是一件這麼開放的事?

李霈群:「夢媧當時很年輕,才二十二歲對嗎?」

林夢媧:「大學畢業,剛來臺北工作。這個時期沒有具體的人生方向,進入新工作後,我就開始吐到脫水,身體各種不舒服,生活狀態滿混亂,確實是驚悚的過程。尤其是我生產經驗並不好。首先婦產科看診,都要排到天荒地老,真的是幾個小時這樣耗,身心疲倦。肚裡小孩三個多月,還沒領到媽媽手冊,畢竟很晚發現,所以去到哪一間婦產科,都會被醫生指責說怎麼那麼晚什麼檢查都沒有做。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最後真的沒辦法找到合宜的場所,只能匆匆落定在親友推薦的診所,至少不用排隊整個晚上虛耗。

產檢與分娩的體驗非常糟糕。整個生產經驗,幾乎可以是重塑我對自己身體的認知。那家婦產科的院長以命令式的口吻說我必須做什麼吃什麼,完全不解釋,就只是要我們照做,產檢也是全部都要做,但沒有給任何理由,感覺只是想便宜行事。但我只想做合理的檢查,畢竟我年輕,沒有家族病史,根本不需要額外的檢查。當下,我給了沈默一個眼色,要他想辦法拒絕,沈默支支吾吾後想到的藉口就是我們沒有那麼多錢,可以看到醫生當下臉色刷地變了,把好幾個檢查劃掉,說做必要的檢查就好。」

沈默:「婦產醫院就是有一套標準流程,比如什麼時間該擠奶,護理師會直接進來,沒有顧及夢媧的意願、心情,不管身體舒不舒服或有沒有在睡覺,就是把她挖起來擠奶。程序顯然比人更重要。

我們很難不發現,原來所謂現代有某個部分是真的把人當作物品,甚至是某種商品價值。醫院的這些檢查,不一定是為了我們著想,而可能為了他們的經營、風評。從正面想,你可以說標準程序是為了確保雙方都安全,醫院那邊不會有問題,母親和小孩也不會有問題,大家沒有爭議。可是人的心靈、情感不應該被整個母親的身分排除。夢媧因此深受困擾,甚至是重傷。

可以理解醫院或社會制度採取標準流程,其實不是針對我們。但問題是並非每個人都適用同一套標準,這也是當代人的困境。夢媧就比較適合溫柔生產那個路線。每次聽到夢媧談懷孕生產的過程,我都深深地愧疚。而生產這件事,很像文學小說如法蘭茲.卡夫卡《變形記》,每一次生產都是一次變形記。女性在那過程裡就像異化成一隻蟲或蟑螂,持續面對社會的層層體制。表面上母親的身分看起來被鼓勵、尊重,但其實就是可以坐博愛座而已,並沒有被當作一個人好好對待。

所以,後來朋友討論懷孕生產,雖然我們有女兒很開心,可是我們不會站在鼓勵的那一邊,因為畢竟是很大的凶險,我也不覺得是人生非得要有的體驗不可。不是每個女性都一定要經歷,端看自己的意志跟抉擇,完全不需要跟著社會標準走。」

林夢媧:「我過了預產期一週,那時候在催產,醫生突然衝進來,就只說現在得要開刀,但我產檢時完全沒有任何問題。我直接跟醫生說,現在發生什麼事?醫生就說陣痛頻率很高、開指沒有完全,加上小孩頭顱轉了一個方向,自然產可能撕裂十幾公分。我們只能同意。我躺在診療床被推進超級冷的開刀房,整個人全身痛到一直顫抖、抽搐,甚至被束帶綁在床上,後來綑綁的位置都是瘀青。但床旁邊是另外一個世界,麻醉師愉快地聊天,醫生還在指定要聽什麼歌。突然間,感覺我的肚子被劃開,有人用力拉扯我的肚子。小孩出來後,有人說沒哭欸,我聽到打小孩的聲音,我女兒哭了。我被罩上氧氣罩,人就暈過去了。

醒來後不久,護理師就突然衝進房說要先收錢,說血袋一包多少、計程車費多少,總共要兩袋,在我追問下對方才說是因為醫生判斷失血過多。我的反應是:如果非要輸血,我現在就轉院。後來醫生覺得勉強是最低標準,那就暫時不用輸血。我逐漸意識到我必須開口拒絕。這些事如果發生在沈默身上,他可能不用開口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但身為女性我就是必須開口。

住院期間有各種不舒服,比如覺得冷所以我戴帽子,醫生會說不需要。剖腹產需要束帶,醫生用盡全力纏緊,搞到我根本沒辦法動、睡覺會痛醒。我向醫生反應,他卻說這樣才會復原。我私下跟護理師商量,請她幫我弄鬆一點。還有,每天產婦都要清潔惡露,兩個護理師把病袍掀開,一邊沖洗我的下體,一邊熱烈聊天。成為媽媽,居然是一件這麼開放的事?好像我是完全沒有界限的東西。這段經歷嚴重影響了我的生命觀。」

▉以詩重新定義創傷,讓傷害變成往前走的足跡

李霈群:「夢媧很具象地描述生產經驗的恐怖,就像某些電影會讓人看到肉體最裡面狀態的那種恐懼,那真的是對自我認知價值的極限鍛煉。尤其那個時候夢媧還那麼年輕,不容易有現在已經足夠成熟、可以跟世界對等碰觸的狀態。而妳必須在那些情況下,說出就是我需要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提問,顯然是穿過非常強烈的挫折跟人生重大打擊所產生的覺悟。

生產是不可能依靠想像能理解的,就算現在有儀器讓人們去體驗,但跟真實的情況可能存在極大程度的落差。此外,大家都知道產後憂鬱症,但其實很多人還是不會把生產與創傷連結在一起。當人在現實裡遇到暴力對待的時候,可以逃離,再給自己時間慢慢理解創傷。但生產經驗是跟身體、孩子還有外部環境的衝擊綁在一起,根本沒有時間停下來修復。」

夢媧:「網路上流傳那些貼片儀器的體驗,強度還沒有開到很強,就有人痛到覺得全身冷汗。可是對女性來說,經痛可能比儀器模擬的痛更痛,而且經痛時還可以做工作或家事。但我這裡也要強調,有些人經過提前規劃,包含選擇自己喜歡的生產方式,可能不會有我這樣的遭遇,畢竟我當時措手不及。周遭有些朋友對生產的體驗是舒服、美好,甚至覺得自己適合懷孕。當然了,產後憂鬱可不是你先規劃好就能夠完全避免的。」

李霈群:「夢媧曾提及自己成為母親以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女性身份。包含乳房等受器的功能性,強化了身體物化的現實體驗。《潔癖》的書寫過程中,妳也經歷了長輩與貓兒子的死亡、女兒的新生。無論是面對自身或周邊親友,妳需要大量的推翻自己的經驗與身分。事過境遷,這個混亂的過程,為現在的妳帶來了些什麼?」

夢媧:「我的生產經驗確實是創傷,而且好像永遠都不可能解除。但我這邊有變好的結果。舉個例子來說,我坐月子的時候不能洗頭,這件事情讓我非常痛苦。我催產時醫師囑咐要吃飯才有氣力自然產,結果忽然改成剖腹產,等到小孩出生,被打了麻醉昏睡,睡一睡猛然醒過來想吐,我起不了身,就吐在自己的頭髮,然後又昏過去,是婆婆和沈默幫我擦乾淨,尤其是我婆婆是愛乾淨又很仔細的人,還幫我擦整身。但大家都知道吧,擦身體跟洗澡是兩件事。沈默很擔心我洗頭會對身體造成不好的影響,我那時是直接罵他髒話。我這麼辛苦難道不值得洗一個頭嗎? 
這件小事卡在我心裡很久,有很長的時間跟朋友聊天,會一直重複埋怨這件事,過了六、七年,我心裡就沒有再對沈默生氣,因為我對外抱怨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制止我講,因為他認為自己真的做錯了,對我非常愧疚,我本來就應該講,儘量釋放。我覺得,生產造成的某些創傷,因為沈默始終保持歉意與反省,完全不怕我翻舊帳,所以自然而然好了。

而照顧孩子十分困難。當時的我,全副身心都投入照顧沒有任何行為能力的小孩,每天要學習判斷她的狀態,我無微不至地照顧小孩,可是自己卻很難受,因為我完全不可能有心力照顧自己。這是最麻煩的地方。小孩慢慢長大,愈來愈好,但我卻變得自己愈來愈糟。我的產後憂鬱大約持續三年,一方面我以媽媽的身分行動,但另一方面我還有那個暗自受傷的自己,處於強烈的撕裂感。

這裡有個轉折點,我女兒兩、三歲時莫名發高燒到四十度,送臺大急診診斷是玫瑰疹。那次急診後,原本成天黏在我身上的女兒,突然轉向依賴沈默,像是要從我這裡畢業。我終於多了一點餘裕。有些人覺得成立家庭、有小孩,人生才能算圓滿。但我成為媽媽後,反而更常想到,我要怎樣照顧好自己,讓女兒從小看著我,理解什麼樣的生活才是好的生活。

我女兒曾對我說,妳身體不好,是不是因為生我的關係?這問題很重。我很認真回答她,根本不是這樣,只是單純我比較敏感,是不適合懷孕生產的體質,雖然妳是我生下來,但其實妳只是透過我的身體來到這世界,妳有妳自己的生活、妳自己的模樣。我不希望女兒有任何因為她的緣故,所以我身體變差的奇怪想法與過重負擔。

也差不多是這期間,我敬愛的長輩突如離開,那是巨大的衝擊,之後的兩個月我幾乎沒有任何記憶留下。再後來,我的大兒子貓帝離開,我也深受影響。期間都是沈默無怨無悔地陪伴我。這些創傷陸續出現在我的創作裡,我必須透過創作去歸納、整理細節,好讓自己重新定義那些事件。生產後我覺得好像快死了,或者說很臨近死亡,所以寫了〈遺囑〉,寫給我女兒、長輩還有貓。當我發現當我有能力重新定義創傷時,它就不會只是傷害,而是可以往前走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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