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的那 物質世界的真實——專訪張紹中

▉我的詩到此為止,再也不寫這種騙人的東西了

罹患精神病的紹中,在出版社編輯的引領下安座椅子上後,整個人呈現一種晃遊天外狀態。她斷斷續續地說著出門前忘了吃藥,所以心智陷於遲鈍,甚至停頓。期間,編輯屢次沉穩握住紹中的手,以實際行動緩解她的不安與恐慌。後來好不容易在包包裡翻出藥物,她先配水服下後,再加上一口氣痛飲完一杯咖啡,才真正的甦醒過來,將魂魄找回重新安裝在身體裡。

言談舉措皆展現特異風格的張紹中,現階段仍繼續重返校園,於某高中的日間部就讀。為何會興起這樣的念頭?她直截地講:「因為我沒讀過啊,所以就去試試看,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整場訪談,紹中大多採取機械性的口吻回應問題,筆直地說出答覆,幾乎面無表情,眼神也始終落在桌面,不與人對視,彷彿是向著物體言說,「但在就讀高中後一個月,精神病就炸開了。」她嗓音沒有起伏地講:「所以我就像一個地縛靈,好像被什麼力量永遠鎮壓在原地,哪裡都去不了。」
 

談起文學養分,她家學淵源,從小就受其父親類似私塾一樣的教育。紹中表示自己國小前就讀遍四書了,也讀了很多現代詩集。

《濁之蓮》(原名:《在島上》)一開卷是分39節的長組詩〈死與變容〉,紹中便直接表明道:「我寫《濁之蓮》,其中一個原因是想跟父親見證的死亡做出區隔,他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八二三砲戰和古寧頭戰役等,親身體驗到戰爭年代的死亡。而我所寫的死亡,則是現代性的死亡,比如因病死在醫療體系或交通事故等。我們都目擊過太多的死亡,但兩者又是不同的。」

紹中膺服於吳明益《單車失竊記》裡所指出的寫詩跟拍照有什麼不同?其最大的差異,在於攝影者定然得到要拍的地方去,每按下一次快門,就被改變一次;而詩人卻可以透過各種優越的技法與想像力,假造出在場證明。所以她說:「我認為,文學分成兩種,一種是巧言令色,另一種是誠實的。而我希望自己是偏向誠實的,同時也是全然真實的。但這不可能。事實是客觀的,我可以輕易觸及事實,然而每一個人就有一個版本的真實,終不可得。」

而要如何判斷他人的作品是虛假的呢?紹中唯一一次語音揚起,聲音中帶著火氣,她理直氣壯回覆:「因為我真的去過啊!我就在那裡,我是從那些地方回來的人,所以我知道某些被寫下的東西不是真的。不止是詩歌,現在流行的非虛構寫作很多也都是經過編造的。事實是散文的一種判斷標準。因為我去過,我曾經待在那些地方,所以我敢斷言某些作品寫到的是假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寫《濁之蓮》,我想要宣告,我的詩到此為止,我再也不寫騙人的東西了,無論騙的是自己還是其他人。」

▉從美好的牧歌氛圍,轉向必然是事實的在場論述

從國中開始,紹中每年都會寫下五萬到十五萬不等的文字,寫在一本又一本筆記本上,大多會丟棄,也不給任何人看,只留下覺得有趣或真正寫得好的東西,如19歲時參加林榮三文學獎進入決選階段的〈在靈光歸來的年代〉,「這一篇形式上很有意思,是對話形式的散文,其中一個講述的聲音是以括號的形式表現。」至於只參加林榮三文學獎的理由,她斬釘截鐵地講道:「我記得曾經有一個評審說過,這是每一個作品少數會被公平對待的地方。我相信他說的話,就這樣。」

《在流放地》的結構,分為上半記、下半記以及附錄,紹中會如此安排的理由是:「上半記我想要展現的是一種美好的牧歌氛圍,而下半記則是揭露我寫過的全部事實,我不覺得那些別人看起來或許可怖的部分,比如說在工地裡當警衛或家族瘋癲史有多麼可怖。那就是我生命中的事實。我想表達的就僅僅是我所處的一個現場,一種絕無疑問的現實。」

紹中保持著平板的語氣:「真實是每個人都不同的,但我的寫作裡想要呈述的是在物質層面發生過的事實。我可以保證那些都是事實,雖然未必是別人理解到的真實。因為我有病,所以我就寫下來,就像寫死亡、性交、毒癮一樣,不為別的,就只是發生過的事。」換句話說,《在流放地》寫下的諸多社會場景、生活,如性工作、精神病、藥國毒癮等,絕非虛假。

緊接著,紹中稱在書中寫下的都是性交,沒有愛的性交,所以不能名之為性愛,「性是人類最強烈的感受之一,我也只是記錄下來而已。」另外,說起她的兩任同居人,張紹中如此描述:「我被他們撿到的。前女友是我發網路廢文時,自己發訊來告白,然後我就被她帶回家養著了。後來,她拋棄我,促成我寫出《濁之蓮》、《在流放地》,詩集的序就有很濃烈的對她的思慕。至於我現在的男友,也很奇葩,有一天我去酒吧,想要找第一眼看到的男人性交,當時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他。最後,我們演變成砲友關係。當我精神病發被強制住院時,他來探視,我們就在那一天變成伴侶。我的生活好像就是一直在激烈變動的混亂之中,根本沒得選擇。」

紹中在寫作《在流放地》時想著寫完就要去死,但結果並沒有發生。她平舖直述地講:「我覺得,疾病書寫對疾病一點幫助都沒有。精神病又不會因為我寫下來,就變好了,完全不可能。但我很希望這本書能夠讓人瞭解到,精神疾病真的是病,並非無可驗證的心理狀態。精神病就跟生理疾病一樣,都是發生在身體上的疾病,只是部位不同,那是在腦部裡發生的病。」

最後談起創作與出版的意義?紹中直白地說:「我本來就不是在進行創作,而是單純地把命印在紙上,講述著我曾經活過的事實。或者換個說法,創作不只是創作,而是我留下一點聲音的方法,讓我在自己的生命地圖上成為作者。寫完《在流放地》後,我也會渴望會有誰因為它,不一定非得是文學形式,而是領悟到不管是什麼樣子的人,都有可能在自己的生命裡成為自己的作者。」

 

💦作者簡介💦

張紹中,幼受家學,中道而輟。曾任衍生性金融商品交易員。著有詩集《濁之蓮》、回憶錄《在流放地》,個人部落格《輓歌》、《張紹中的財務學雜感》,《在流放地》入圍 2020 年台灣文學獎。現役無業遊民、網路乞丐、詐欺犯、更生人、負債者。


採訪撰文|沈眠
攝影| 孫得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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